以前的夏夜,上海比較要緊的事情是乘風涼,有人一天講十幾遍二十遍這關鍵詞,大白天討論晚上如何乘風涼,到哪里去“乘”?毫不為過;它代表上海夏季作息方法的重要部分,“乘”得不佳,意味睡得不好,“乘”就是睡,屋里太熱,外面太小,每人先期“搶”到一個地方來“乘”———買魚買肉,預先占定位置,擺上個把磚瓦塊破籃頭;夏天黃昏,頭等要緊事是早一點扔掉飯碗,跑出去占一塊地方擺牢自家椅子竹榻。
當年大雨滂沱的某黃梅天,筆者發現蘇州河某黑暗橋頭上,一位老兄照樣裹了塑料布睡覺,也算是乘風涼,遠看如一具卡車上掉下來,夾頭夾腦聽由雨潑水澆的無主死尸。
乘風涼,因為中間有一個“風”字,上海味十足;官話“乘涼”,慢半拍,上海人實際,要有風,沒風,沒有任何實際的作用。“納涼”二字,沒得三四進大宅,沒三兩株芭蕉桂樹、彩云追月,總不合宜———上海石庫門天井高窄發悶,沒得一點風來,沒風,哪來的涼。
朋友閑話回憶,上海曾是有幾處很知名的“風口”的,最高建筑國際飯店,上海大廈,中百一店附近,都有穿堂大風,乃乘風涼愛好者聚集的絕佳所在,筆者以為還應再加上一處———老錦江背后長樂路口,藝術劇場一帶,也屬于當時有名的風口,夏夜極其涼爽,老錦江樓高風大———雨天小朋友經過,幾乎撐不住傘。
如今時髦陜西路的百盛附近,若干年前那些炎熱的夏夜,人行道鋪了居民的草席,小孩洗過澡,撲滿爽身粉端坐竹椅(非折疊式躺椅時代),“金銀花露”,木拖板,蒲扇,決明子茶,第二食品店零賣“冰鎮酸梅湯”,“立豐”位于“巴黎春天”,有“堂吃西瓜”———其時西瓜按人頭配售,店家搞到計劃外供應,切開零賣,客人必須店內吃完,不得外帶———可惜沒人拍得一部紀錄片,滿堂的方桌子,陌生人聚首一起悶頭猛啃西瓜,外面大排長龍;另有一伙人員轉來轉去,專事收集西瓜籽,預備回家炒吃,場面多少熱鬧。
最近,有位攝影朋友在本埠某曾經知名的樓盤前,拍到一組最后的乘風涼照片,這座前幾年很火的羅馬希臘樓盤正面,雙翼飛獅,維納斯、安琪兒、海神波塞東等雕像很是落伍,也歷歷在目,不知出自哪個鄉土工廠的蹩腳手藝,粗短肥壯,呆手呆腳,比例不對,頭大身體笨,白花花在路口一立好幾年,旁邊假羅馬臺階上,附近老弄堂很多上海阿爺阿娘、爹爹阿伯、爺叔嬸嬸、阿姨娘舅趕過來端坐乘風涼,躺椅板凳高低錯落,喝茶吸煙、看夜報;天還很亮,打赤膊的身段常與附近石頭雕象混為一體,黃黃白白,各自那樣顯眼,也不易分別,真切的肉身更有活力;石臂石腿死板臃腫;真人石人合做了一處,但真人在動,石人石翅膀更是固定僵定,特別醒目———真是難敘難述,難描難寫,唯有照片才傳神有趣。
攝影師說,他拍照時候兒子一直在不斷地提問:爸爸,啥叫乘風涼啊?
這話問得好,現在很多的上海小孩,真已不知此言為何物了。